行李歡慶:結廬山水間【COART藝術專場】

結廬2021-10-11 07:33:26

在“山水間”的櫻花樹下錄下了這首根據唐代詩人劉禹錫的《竹枝詞》而譜曲的視頻。


6月7日晚上,在大理古城床單廠藝術區,第二天就要開幕的COART舉辦了一場藝術家歡迎酒會。在致辭、談笑、把酒之間,揚起口弦聲,時薄時厚,顫動中有很細的心緒,再輕一點就聽不到,現場安靜下來。臺上清瘦的音樂人是歡慶,這是他的迎客方式。

重慶人歡慶,聽著父親及其朋友們(一群盲人民間藝人)的音樂長大,二十多歲來到成都的酒吧彈吉他、駐唱,同時,一個人在西南山區采集民間音樂。2005年,歡慶搬到大理,在人民路上開起酒吧,這個名叫“九月”的酒吧很快成為大理最適合聽音樂的地方,演出名單上有張佺、馬雪松、周云蓬、李帶菓等等。現在,歡慶的駐地轉為他和楊一、周云蓬一起創辦的“結廬”,在大理想聽實驗音樂,你得去結廬。

這屆COART邀請歡慶做音樂單元的策劃人,結廬也是每晚的最后一站。他自己并沒有參與正式演出,所幸在此之前的6月5日晚上,我到結廬聽了一場“節氣發聲”實驗音樂會,當日正逢“芒種”,主題就是這個。

看過上一篇樹才的訪談,你會知道大理古城有個住宅小區叫“山水間”,里頭聚集了不少詩人。結廬就在山水間小區的入口處,不大,四分之一的角落立著CD架、書架和展示甲馬畫的桌子,CD有民謠、搖滾、民間音樂,書架上全是詩集,近半是沒見過的獨立出版物,問歡慶誰選的詩,答:詩人們扔在這兒的。中間的四分之一算是舞臺,剩下的地方擺上了五六對沙發、三四張桌子和一個吧臺。

那晚我到時,觀者已擠到門口。古琴聲從半透明的幕布后傳來,布上印有彩畫,再一看,畫在流動,才發現門口的一位正在玻璃片上用水粉作畫,斑駁的手這兒抹一下,那兒添一筆。伴著楊一的琴聲,“勸君更盡一杯酒,西出陽關無故人”的吟唱響起,而后洞簫自遠方加入,又淡出。竹笛與西塔琴再加入,一短促一悠長。鼓聲高亮穿透,這是歡慶在大廳盡頭擊打張果老的法器——漁鼓,他身邊,周云蓬用木吉他加入點靈動,而臺上的熱瓦普又起了急弦,人聲漸響起。另一端,手鼓與迪吉瑞度相和,頓挫中,一個姑娘跳起非洲舞蹈,叢林狂歡開始了。

所有人都沉浸其中,有的如游魚般穿行大廳,環繞某個正在發聲的角落,有的坐定一處,閉眼傾聽,有時看看幕布上的畫是什么節奏,有的不舞起來就絕不盡興……隨后的幾天里,我在才村、喜洲的幾個舞臺上看到了同樣的表情和身姿。

離開時,發聲仍在繼續。芒種將過去了,仲夏剛開始,是時候種稻子了。

歡慶和周云蓬、楊一創辦的“結廬”,結廬在人境,而無車馬喧,這大概就是大理、就是山水間的狀態。


行李&歡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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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我昨天來聽了你們以“芒種”為主題的音樂會,氣氛特別好。不知道什么時候哪個角落會響起怎樣的聲音,又被怎樣的聲音接住,大家完全沉浸在里面。

歡慶:我們一直在玩這種,就慢慢摸索出這樣一個聲場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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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結廬一開始的演出并不是像這樣的形式?

歡慶:原來特別簡單,就是在一個舞臺上,最后我們拓展了它。像驚蟄那天,我們搜集了很多大自然的聲音播放,在每個角落,各種小音響大音響,不只是舞臺上那一套音響。比如我們播放很多種昆蟲聲、鳥聲、森林的聲音,包括雨聲、雷聲。這些聲音都放得特別輕,但是他要不經意走到某個角落才能聽到,我們在驚蟄就做了這樣一個嘗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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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像這樣的音樂會,大家事先會長時間排練嗎?

歡慶:不排練,全部是即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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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所有的樂曲都是新的創作嗎?

歡慶:除非是唱的部分,比如最開始是楊一的古琴,里面的歌曲部分是他原來的作品,但是加進去的其他音樂都是即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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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配合這么好,你們互相之間是很熟悉的朋友嗎?

歡慶:有很了解的,像“節氣發聲”實驗的發起人周晟,還有阿暉,他是一個回族的大學生,就在大理大學讀書,我們幾個經常在一起。也有路過大理,或者短時間來大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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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他們都是怎樣參與到這個音樂會的?

歡慶:有自己提出,有我們邀請的,也有跟朋友過來就想玩了,比如昨天莫西子詩來參加COART,提前過來了,就來一起演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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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昨晚看到你坐在舞臺外邊和周云蓬一起演奏,而不是在舞臺中央演出,感覺怎么樣?

歡慶:這一次特別好。其實我體驗過各種角度,比如有一段時間在這邊坐著,聽著那邊的聲音像山谷對面過來的聲音,但是我又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聲音,后來跑到那邊去聽,也一樣。那這種方位感,作為演奏者來說,已經很奇特了,我不知道聽者怎么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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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我聽著也是像在山野里,最后他們打非洲鼓的時候,有幾個人即興跳起來,也像在部落。結廬是你跟楊一、周云蓬一起創辦的,聽說這個想法是2013年你們在大理做了“環洱海唱游音樂會”之后產生的?

歡慶:是,那時候云蓬剛搬到大理,有時我閑不住了,就說我們找一個事來玩一玩,我又把他介紹給楊一,楊一是最早期的民謠音樂人,可以說很多民謠音樂人都受他的影響。當周云蓬再次遇到楊一的時候,是楊一退出音樂圈子七年之后的事,他特別想再聽到楊一的新東西。然后我們倆一合計就邀請了他,三個人做一個環洱海唱游。

我們坐了車,帶著一些小設備,在洱海做了三站演出,最后一站就是在山水間。為什么叫結廬?因為我聽過楊一的一首《結廬在人境》,就是陶淵明《飲酒》里的“結廬在人境,而無車馬喧”,這次環海唱游的主題就叫“結廬人境”。最后一站在山水間,當時他們的物業,就是銀海集團的老總,看到我們那一場演出,覺得這樣的感受特別好。后來我們玩了一年多,山水間就邀請我們過去,說你們要不要來做這樣的藝術空間。

“芒種”時節,在結廬的現場演出,但可能你必須到現場來,才能切身體會到這種音樂形式的珍貴和好玩。


行李:你自己也住在山水間?

歡慶:對,楊一也是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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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我只知道這里有很多詩人:樹才、野夫、潘洗塵、宋琳……山水間也有很多音樂人嗎?

歡慶:張瑋瑋也住在里面,郭龍也是。以前它是最安靜的一個小區,我最先搬進來,一開始住在朋友的房子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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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昨天的“芒種”音樂會屬于“節氣發聲”實驗系列,這個實驗的想法是怎么產生的?

歡慶:音樂人周晟長期居住在大理,他跟我聊起來這個想法。他一直在做一個即興音樂的團體,叫“地球之聲即興音樂會”,不定期地跟一些音樂人進行即興演出,那我說我們還不如植根在這個空間做二十四節氣的發聲實驗。

這個節氣發聲實驗源于我在《夢溪筆談》里看到一個律管。沈括在里面記載了這樣一段事:在二十四根律管底部放上葭灰,葭灰就是蘆葦桿里面的膜燒成的灰燼,把它沉入所有律管的底部——特別難的一個技術動作——二十四根律管參差不齊地埋在地里豎著,上面一律是平的。這個地方是一個密室,沒有特別大的空氣流動,特別靜態。埋的過程中——順序我忘了,比如第一層放石灰,第二層放沙子,第三層放柴灰,最后一層是泥土,就是地面——每一個管子都會做好標記,驚蟄、芒種之類,到了驚蟄,葭灰就從標驚蟄的管子里自然升起來——當然由于地區的原因有時候有出入。我給周晟講這個東西,一拍而定了。律管裝置我們是沒辦法復原了,但是想繼續這個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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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《夢溪筆談·象數一》原文:司馬彪《續漢書》候氣之法:“于密室中以木為案,置十二律管,各如其方。實以葭灰,覆以緹縠,氣至則一律飛灰。”世皆疑其所置諸律,方不逾數尺,氣至獨本律應,何也?或謂:“古人自有術。”或謂:“短長至數,冥符造化。”或謂:“支干方位,自相感召。”皆非也。蓋彪說得其略耳,唯《隋書志》論之甚詳。其法:先治一室,令地極平,乃埋律管,皆使上齊,入地則有淺深。冬至陽氣距地面九寸而止。唯黃鐘一管達之,故黃鐘為之應。正月陽氣距地面八寸而止,自太蔟以上皆達,黃鐘大呂先已虛,故唯太蔟一律飛灰。如人用針徹其經渠,則氣隨針而出矣。地有疏密,則不能無差忒,故先以木案隔之,然后實土案上,令堅密均一。其上以水平其槩,然后埋律。其下雖有疏密,為木案所節,其氣自平,但在調其案上之土耳。)司馬彪《續漢書》候氣之法:“于密室中以木為案,置十二律琯,各如其方。實以葭灰,覆以緹縠,氣至則一律飛灰。”世皆疑其所置諸律,方不逾數尺,氣至獨本律應,何也?或謂:“古人自有術。”或謂:“短長至數,冥符造化。”或謂:“支干方位,自相感召。”皆非也。蓋彪說得其略耳,唯《隋書志》論之甚詳。其法:先治一室,令地極平,乃埋律琯,皆使上齊,入地則有淺深。冬至陽氣距地面九寸而止。唯黃鐘一琯達之,故黃鐘為之應。正月陽氣距地面八寸而止,自太蔟以上皆達,黃鐘大呂先已虛,故唯太蔟一律飛灰。如人用針徹其經渠,則氣隨針而出矣。地有疏密,則不能無差忒,故先以木案隔之,然后實土案上,令堅密均一。其上以水平其槩,然后埋律。其下雖有疏密,為木案所節,其氣自平,但在調其案上之土耳。司馬彪《續漢書》候氣之法:“于密室中以木為案,置十二律琯,各如其方。實以葭灰,覆以緹縠,氣至則一律飛灰。”世皆疑其所置諸律,方不逾數尺,氣至獨本律應,何也?或謂:“古人自有術。”或謂:“短長至數,冥符造化。”或謂:“支干方位,自相感召。”皆非也。蓋彪說得其略耳,唯《隋書志》論之甚詳。其法:先治一室,令地極平,乃埋律琯,皆使上齊,入地則有淺深。冬至陽氣距地面九寸而止。唯黃鐘一琯達之,故黃鐘為之應。正月陽氣距地面八寸而止,自太蔟以上皆達,黃鐘大呂先已虛,故唯太蔟一律飛灰。如人用針徹其經渠,則氣隨針而出矣。地有疏密,則不能無差忒,故先以木案隔之,然后實土案上,令堅密均一。其上以水平其槩,然后埋律。其下雖有疏密,為木案所節,其氣自平,但在調其案上之土耳。司馬彪《續漢書》候氣之法:“于密室中以木為案,置十二律琯,各如其方。實以葭灰,覆以緹縠,氣至則一律飛灰。”世皆疑其所置諸律,方不逾數尺,氣至獨本律應,何也?或謂:“古人自有術。”或謂:“短長至數,冥符造化。”或謂:“支干方位,自相感召。”皆非也。蓋彪說得其略耳,唯《隋書志》論之甚詳。其法:先治一室,令地極平,乃埋律琯,皆使上齊,入地則有淺深。冬至陽氣距地面九寸而止。唯黃鐘一琯達之,故黃鐘為之應。正月陽氣距地面八寸而止,自太蔟以上皆達,黃鐘大呂先已虛,故唯太蔟一律飛灰。如人用針徹其經渠,則氣隨針而出矣。地有疏密,則不能無差忒,故先以木案隔之,然后實土案上,令堅密均一。其上以水平其槩,然后埋律。其下雖有疏密,為木案所節,其氣自平,但在調其案上之土耳。司馬彪《續漢書》候氣之法:“于密室中以木為案,置十二律琯,各如其方。實以葭灰,覆以緹縠,氣至則一律飛灰。”世皆疑其所置諸律,方不逾數尺,氣至獨本律應,何也?或謂:“古人自有術。”或謂:“短長至數,冥符造化。”或謂:“支干方位,自相感召。”皆非也。蓋彪說得其略耳,唯《隋書志》論之甚詳。其法:先治一室,令地極平,乃埋律琯,皆使上齊,入地則有淺深。冬至陽氣距地面九寸而止。唯黃鐘一琯達之,故黃鐘為之應。正月陽氣距地面八寸而止,自太蔟以上皆達,黃鐘大呂先已虛,故唯太蔟一律飛灰。如人用針徹其經渠,則氣隨針而出矣。地有疏密,則不能無差忒,故先以木案隔之,然后實土案上,令堅密均一。其上以水平其槩,然后埋律。其下雖有疏密,為木案所節,其氣自平,但在調其案上之土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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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嗯,在不同的時節感受節氣的變化,那這種變化怎么在音樂中體現?

歡慶:我們先是完全憑直覺瞎整,但是如果慢慢沉靜下來,每一次做音樂都稍微靜態一點,慢慢地讓自然溢出來,慢慢地體驗節氣、順應節氣,也許到了仲夏或者盛夏的時候會躁動,但我們就順著節氣慢慢做下去,可能第二年我們的實驗就不一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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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像昨天的芒種,你感受到的節氣是怎樣的?

歡慶:首先要心在這里面。比如昨天早晨一起來就有雷聲有雨聲,芒種里就是這樣,這意味著豐收,這是農民最愿意看到的東西。前幾年我還在說,在大理,節氣真的是太準了,雨水那天就要下雨,有一次我在農田里面跟一個老農聊天,我們聊到公歷,他說那個怎么可能準?特別自信。太厲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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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你們在演奏中混合使用東西方樂器,感覺跨越起來也沒有界限,很自然。

歡慶:那當然,因為你是自然的,不是刻意的。我崇尚古代,但我不拘泥于古代的東西。你說你是一脈相承,你是正宗,但是十幾代人過去,其中一代肯定有時候審美走樣或者是走入歧途,那怎么辦?所以我還不如憑著直覺或者基因去領悟古代的東西。我首先要承認我是一個現代人,然后我崇尚古代,就憑直覺去幻想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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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你很相信直覺在音樂里的作用?

歡慶:這個有點矛盾。我一直對即興音樂人有懷疑態度,我更喜歡一個作品的完整性,那種高度的提煉。但即興音樂我們也愿意嘗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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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即興音樂對于你創作醞釀型的音樂有什么影響嗎?

歡慶:不影響,它完全是一種給予。你在做長期的醞釀、冥思苦想的時候,有斷路的時候,走進死胡同的時候,想換一口氣出來,那就到即興音樂這塊來散散步。

歡慶平日的演出形式。


行李:這次跟COART的合作,你們的音樂單元主題叫“一起跳舞吧”,作為策劃人,你怎么闡釋這個主題?

歡慶:“一起跳舞吧”肯定不能拘泥于一種舞蹈形式。最開始我想了兩個方面,一個是想給大家推薦這個世上有哪些舞蹈形式,比如說巴西一種有點像武術的舞蹈,還有南美洲部落的桑巴、吉普賽人的弗拉門戈、日本的舞踏、北美地區的格子舞,中國就是民族舞蹈,比如巍山的打跳就是我們大理州的,還有楚雄州的左腳舞、蘭坪的弦子舞,這些是推薦、表演性的。另一個是觀眾可以參與進去的舞蹈,它有感染力,比如各種風格的電子舞曲,還有搖滾加民族樂隊的演出,因為他們的煽動性也能讓你的身體動起來,我的出發點是這樣。

但是因為由于種種原因,這樣的設想沒有實現。現在我們做了一些推薦、介紹的內容給大家看,觀賞性的少了很多,最后就弄成了跟觀眾互動的環節多,像北美的鄉村格子舞,他們不但自己要表演,還會設立一種音樂手工坊,教觀眾跳這個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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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所以你們把《白族調》這樣的原生態音樂、莫西子詩的搖滾樂、蔣亮的雷鬼音樂還有環路游俠的美式鄉村風都放在一起,他們的共通點就是可以跟著音樂動起來。

歡慶:是的,他們都具有跳舞傾向。比如藍草,它是鄉村音樂,雖然不用電子設備,用的是原聲樂器,但古代的人都要跳舞,不一定非要電子設備才能夠讓人跳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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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很有COART特色的一點是,這些音樂人彼此之間也會合作,像DJ Heavy Hongkong會跟白族大本曲老藝人一起演奏,環路游俠樂隊會加入蘭坪弦子舞,還有《甲馬宇宙》這樣一個在地演出。你們怎么策劃這些跨界合作?

歡慶:完全憑直覺,這個說不清楚。有主辦方的直覺,也有受邀的那些藝術家自己的需求,特別是外國藝術家,主動問我們能不能跟另外的人合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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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《甲馬宇宙》是怎樣一個作品?

歡慶:它是一個實驗劇,以大理的一種民間藝術、刻版印刷技術為藍本創作的,這次我們邀請了音樂人蔣亮,甲馬跟他的聲音系統氣質特別合,有可能會碰撞出火花。

在COART現場,主持音樂單元。


行李:你希望觀眾怎樣參與COART里的音樂演出?

歡慶:我對我的觀眾,從來都是隨緣,我最喜歡在街邊找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方,把那兒作為我的舞臺。我不想強求別人來聽我的音樂,你碰到了,感興趣就駐足停留,不喜歡就悄然離去,我跟楊一就經常跑到古城墻下去唱歌,把古城唱得差不多了,又跑到古戲臺上唱,就自己去鬧著玩。


行李:你在2000年到2008年專注收集西南地區的民間音樂,那時你是怎么樣采集音樂的?

歡慶:2000年到2005年,我都是一個人拿一個錄音機去錄,跟他們交流學習。2005年我做口簧琴之后,就有朋友來加入采集工作,他們有文字工作者、攝影工作者,我就是錄音工作者。現在有很多年輕人還有各種單位都在做這個事,隨著錄音機的普及,人手一個錄音機,比較專業地進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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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你一直很關注口簧琴,2014COART春季那場就策劃了不少口簧琴演出,還出了《天地玄簧》專輯。為什么這個樂器特別吸引你?

歡慶:它是所有樂器中最私密的一個。一方面它音量小,要么是給自己聽,要么是給很近的人聽。一方面,很多樂器都有共鳴腔,比如說提琴、吉他、鼓,包括管樂器也有一個管子作為共鳴腔。但口簧琴沒有,它要借助人的口腔作為共鳴腔,這個就叫做琴人合一,特別私密,我對這個關系特別感興趣。口簧琴是特別原始的一個樂器,你能從中聽到很多民族的樣子,它沒有太多的發展,我們在收集的過程中一般只能找到一兩首古調,大家都是彈著玩的,但是在涼山彝族那兒碰到了演奏家級別的人,我們就把他請到大理來,給他錄一個專輯,叫《麻岡赫赫·俄底日火》,這個是我們自己出版的,有興趣的只能在結廬買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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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你收集的時候會自己去學這個樂器、學唱這個歌嗎?

歡慶:不只是學習。最開始我抱著天真的幻想,我要去學習,結果發現這個樂器是跟語言、跟母語有關,你不懂他的母語只能學其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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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你收集民間音樂的這部分,跟你的音樂實驗會互相影響嗎?

歡慶:互相影響,但絕不會胡亂地染指。主要是我作為一個現代人,對傳統的思考,而不是在音樂上對我有什么影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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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在西南地區采集民間音樂的這幾年,碰到過什么好玩的事嗎?

歡慶:有個好玩的事,關于一個景頗族的口弦。有次在昆明,我得到了一位佤族老先生的口弦,他沒給我佤族的,給了我一個特別難得的景頗族的口弦。這個口弦我在云南省博物館看到過,但那個是壞的,這位老先生送給我的是好的,是特別難得的齒含式口弦,不用手拿,就咬在牙齒上,用手撥動,聲音特別小,像蚊子的聲音,并且要勾肩搭背地在你耳朵邊演奏。他當時是在昆明做闌尾切除手術,已經八十歲了,他托他弟弟把這只口弦交給我,讓我做調查、做研究用。

第二年我去詢問他的病情,結果好了,我就到他的家鄉西盟,那是中國和緬甸交界的地方,去了之后找到他,他就在我耳朵邊演奏這個口弦,并且是勾肩搭背的。他還告訴我一個更有意思的說法:也可以雙手都不用碰口弦,右手也不去撥弄它,就把口弦咬在牙齒上,被撥弄的柄朝里放,用舌頭去頂它,通過口腔和氣流的變化發出聲音,就可以在耳朵邊演奏。我問他,那手用來干嘛呢?他說,這個樂器通常是在枕邊演奏的,手是用來撫摸女人身體的。他還告訴我,這個口弦應該是有個頻率用來催情的。這也是個值得我們研究的問題,我覺得特別有趣。

他得到這只口弦的時候是四十多歲,現在他把這個口弦交給我,對我來說特別珍貴。這只口弦特別小,四厘米大,連景頗族都找不到這種樣子的了。它是鐵的,在學術上,可以作為西南地區鐵制口弦的一個標本——一般南傳口弦都是竹的材質,到了近代才有銅片口弦,所以這個鐵的口弦在南方是很難得的東西。

在大理的古城墻,古戲臺下,自己唱,自己演,你喜歡,就駐足停留,不喜歡,就興盡而去。?


行李:你2005年從成都搬到大理是什么原因?

歡慶:因為成都不像成都了。成都以前太好了,像我們這種音樂人,屬于收入很低的群體,成都的消費太低了,太安逸了,又有音樂的氛圍,現在不安逸了,我想找一個地方,就來到大理,結果現在大理也不像大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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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大理怎么不像大理了?

歡慶:更商業化了。本來大理跟麗江不同,就是因為古城里面住著居民。現在游客和外來人多于居民,這個有點麻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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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:你想過離開嗎?

歡慶:早就想走了,但是走不掉。氣侯沒有比這里更好的,人的社會關系也是,找不到這么好的。




采訪:林卡

整理:Daisy

照片提供:歡慶、林卡、COART

視頻提供:程昌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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